伊北:重访北头
作者简介
伊北,安徽淮南人,当代作家、编剧,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毕业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现任北京紫禁城影业文学总监。有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。
车开过只剩亨得利在路南驻守的原淮滨商场十字路口,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。道两旁两人方能合抱的梧桐树伸出擎天般的树干,在初冬树叶凋零时仍能遮天蔽日。这里是北头。本地人习惯叫老北头。说“老”,大概是因为资历深,田家庵乃至整个淮南市也是从这一小块区域扩大开来。
这次回淮南,文联的朋友约我在老北头新开的茶馆见面。实际上,没来之前,我已在新媒体上刷到过这家店。几十年来,北头仿佛被时光封印,这是肯德基麦当劳都没能闯入的地界。如今随着本土文化复兴,直接跳过这些叙事,开出了一朵接地的花。1887年,一对山东流民夫妇在码头搭建茶庵,田家庵之名由此而来。这家店取名渡口茶馆,遥相呼应。
一
一行五六人进了早订好的茶馆包间,店老板热情招呼。趁客人还没到齐,他向我描述从业、成长经历。现在每次回来都是如此,朋友们对我不设防,总是无保留地倾诉。透过落地玻璃望向后院,院子里有个秋千,一棵巨大的棕榈树,还有孩子来回跑着。环境不错,也有人流。但我还是直言关切地问:“没亏钱吧?能维持吧?”这是情怀,也是商业,赔本的买卖不能做。老板笑着说目前经营还算良好,后续还需努力。他感谢我,觉得《六姊妹》给他们很多启发和带动。这部戏播出后,本地一些群众起来了,一些商家也起来了。这是好事。他们还打算开一家糖水店。
说话间,客人们到了。小房间立刻热闹起来。原本偶尔说普通话,人一齐,自然就讲起地道的田家庵话了。不久前,区里为老北头做了亮化,又策划文化活动,这个沉寂已久的区域瞬间成了淮南热门打卡地。我们坐在一起,聊只有本地人才懂的历史和童年趣事。
遗憾的是,一九四九年之前的田家庵历史并不为大众所知。时光沙尘层层覆盖,这些过往正悄然湮没。事实上,田家庵是一座被发明的城市,开埠不过百余年,因煤、电、水运而起。晚清以来,军阀之间及国、共、日在这块宝地上围绕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社会关系展开了激烈的争夺。田家庵的崛起是近代中国的缩影。
我们想趁太阳未落去田家庵码头看看。我认识路,但朋友还是找了三位向导,领着我们五六个人往北走。带头的是本地影视协会会长,他在《六姊妹》拍摄时任外联制片。另外两位是他的助手,一位穿着带盘扣的灰布薄夹袄,透着过去时代的味道;另一位精瘦,笑容可掬,一看就是混过世的人。
二
能看到大坝涵洞了。旁边的煤场还在,院墙外的路上还有黑色印记。涵洞旁石碑上用红字写着田家庵三个字。两年前剧组来勘景时,正是这个涵洞打动了制片人,何家老奶奶和小何家丽在第一集也正是从这穿过,开始了她们的淮南故事。
说起来并不算久远的事,可从会长嘴里讲出来,已带着几分传说的味道。他说话间难掩兴奋与骄傲,如何勘景、如何寻找,如数家珍。说实在的,我佩服他。拍摄期间过年那次我见过他,也是顶皮帽。如今依然。穿着猫王式的机车夹克、大裤脚裤子,特立独行。回来次数多了,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误解——这里的人比我想象的更敢于展现自己。
下了坝子,天地一下开阔了。岸边立着块蓝底白字的“春季淮河淮南段禁止捕捞”告示牌。朝西望去,从南至北被夕阳染得半橙黄半蟹青的淮水显得分外柔情,风似乎也因这景致止息,只在河面上拂出细淡的波纹。两艘渡轮不得不承担使命,轰响着破开果冻似的水面交错驶过,在两翼和船尾留下一串浪花。河对岸的房舍鳞次而建,仿佛不齐的牙,被太阳晒得掉色的《六姊妹》宣传牌倔强地立在岸边。东边,田家庵电厂的冷却塔和裹着红白围脖般的烟囱都冒着白气,尚未进入夕阳照射的领域。
我们往轮渡走,排着队。队伍末尾突然走来一位大姐,情绪饱满地宣传着她的信仰,见没人搭话,又走开了。买了票,赶在轮渡开启前小跑上了船。站在最西边的行人区,面对疲惫的太阳。这会儿云又散了些,蟹青消退,整个水面都是橙红。圆滚滚的太阳在坠落时破开云层,下边缘因此形成半弧线。河岸的绿树因逆光呈黑色,像条臂膀护住这条古老的河。长河落日,一千年一万年如此。这可是上古大禹治理的河啊……船轰然向前,我低头看水,比过去清多了。朝南岸看,涵洞上那行“一定要把淮河治好”的伟人题字静置着。我想起前阵在首钢园逛博览会时购置的一件陶瓷马,就是用淮河底泥烧制的,因为铁含量较高,马身上才有了独特的点点斑纹。
船靠岸了,这就是《六姊妹》里提到的“大河北bo”——潘集区高皇镇。一条巨大的黑狗被主人牵着,凝望着淮河。驻足四望,小声聊着天,看守轮渡的一位大哥认出了我们,笑着打招呼。等我们要重新回船上时,他忽然大喊:“再多写几部戏!”
快要下班的只剩半张脸的太阳几乎被云层吞没了,但它还是倔强地在河面投下长长的橙色倒影。整个西边,除天顶几块白云还反射着暖红光,黑的多红的少了。
三
回到南岸,太阳彻底不见了,天显得冷多了,但河边还有人钓鱼。会长说,这儿晚上钓鱼的人可多了。一条顶长的运输船像僵挺的蛇在河面上由西向东缓缓前进,这类船现在已很难看到了。拾级而上,路过安澜牛雕塑。剧里这头牛也出现了。当时应演员要求,我出了飞页,加了一场戏。实际上淮南这座城跟牛很有缘分。传统文化里牛属土,能镇水。
沿着淮河大坝往东,会长突然说要带我去一处日据时期就存在的老照相馆看看,说不远。这是临时加的行程。我同意了。走大概一百米进入打铁巷。这是一条从北向南地势逐渐低洼的巷道,两侧店家蓝色彩钢棚顶和交错的电线一起分割了视线。一路,店门口摆着大量铁制器具,尤其那堆叠如小山般的粗壮锁链,让人想起动画片里的星云锁链。还有尖锐的锚、各种船用配件。看店的老人居多,也有中年人。我们过去,他们也不抬头。电视剧拍摄期间,有演员特地来体验过生活。实际上,这条巷道过去我熟悉,在上小学之前,有亲戚在这干五金生意。周末,我会随着家人来这玩,那时候人与人之间还是一团和气。后来都失去了联络。
慢慢向前走着,天暗多了,路灯还没亮,带路人说晚上这里很安静。会长不停跟我描述勘景时的情形,包括一些很难协调的场景,他只能去当地找老混世的人帮忙。“混世”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一愣。在下大坝之前我也想到过这个词。连这词都有年代感了,现在没人混世了。
路过理发店,还有浴池。理发店叫新潮发屋,但显然谈不上新潮了,可是有种踏实感,老顾客想必不少。浴池门口停着不少电动车,门牌上写着这里可以住宿。一个背着双肩包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到我们前头去了。哦,还是有年轻人的。人事有代谢。有代谢就有希望。
出了打铁巷往东,回民饭店旧址正在修缮,门外拉着红色横幅,这一淮南牛肉汤的发源地正全城征集上世纪50~80年代亲历者回忆。自《六姊妹》播出以来,淮南掀起回忆热潮,很好,这关乎历史,也关乎我们的来处。
路过东城市场北门头,似乎跟我记忆中的一样。大概十年光景,每到春节,必会到这里搞套衣服。开学后没有新衣服,到了班上总觉得不理直气壮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我们都到这里办年货。在东城市场那一头的淮滨小街,我买过一幅挂画。这些年一直想找,却不记得名字。后来从《六姊妹》的美工师那得知叫“布贴画”,用棉布、灯芯绒、丝绸的边角料通过剪、粘、绣拼贴而成,底子用竹帘或毛毡。真诚的笨拙,强烈的风格化。变废为宝,夸张放肆又充满生命力的手工艺品。我特地去闲鱼上搜过,有,也买了,商家是个老大姐,发了货,快递却迟迟没能送到,最后不了了之。
四
到照相馆了。门头不大,没开灯,里面有点暗。会长说,这家老国营照相馆的看护人已经在这坚守了几十年。走进去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柜台后,见我们来,他绕过来,我忙走过去问好,他和我握手。我问他高寿,他说六十多。似乎跟照相馆悠久历史有点对不上。往里走,穿过狭窄的两侧是房间的通道,进入一处四方院落。会长指着北面的暗房解说,那墙、那窗,配着即将敛尽的微弱天光,我有些恍惚,可能因为北头民房都差不多。这里很像我记忆中的老宅。
我出生在北头,不过记事前就搬去了田东。记事后,因为北头还有亲戚,也会来,但来老宅却少了。老辈过世后,我出生的宅子一直是亲戚住着。高中某天,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出生地,怀旧,于是由人陪着特地来一趟。那是个暑假,我们先来到东城市场,买了一个质量不是特别好、用起来嘶嘶作响的吹风。说来可笑,我竟在高中才拥有人生第一个电吹风。以前洗头发都不用吹?只是用毛巾擦干?记不清了。
那天买完电吹风,往深处走,来到老宅。四方院子挨南边和东面有几间房,东面的房子有二层,院子里有棵树。我走进那个四壁徒然、水泥地面被磨得光亮的房间,永远记得那冷寂寂的气息。一进去皮肤就发紧。亲戚说不上热情,也不至于不热情,只是领着我看了各个房间。我们坐了坐,没喝茶就走了。后来我想,也许在亲戚看来我大抵是“来者不善”,有索要房子的可能,因此态度比较微妙。
回家后我就开始发烧,去医院吊针、吃药,治了好几天烧就是不退。家里人问我是不是去过哪,我这才说了去老宅探望的事。于是家人拿了三根筷子走到我床前,让我朝筷子头哈一口气。我照做了。再拿着筷子去厨房,过了一会儿,没动静,我跟过去看,才发现筷子岿然立在一只盛满水的碗里。家人又去十字路口烧了纸,做了祷告。回来后筷子才轰然倒下。又过一小时,我竟奇迹般退烧了。
多年后,我才知道这种民间风俗叫汤乩。按老说法,有人想你了来看你,但阴阳两隔界限不能跨越,他们来找你,你的身体就会有反应。按《走近科学》的理论,我不敢置信,但又无法解释其中缘由。或许是药物刚好起作用,就那么巧?心理作用?筷子站起来是因为水的吸力?后来我释然了,真假不重要,这或许是一种与先辈对话的方式,关乎家族,关乎记忆,而北头的老房则是召唤回忆的入口。
我们站在照相馆的小院里,院中间摆着黄色塑料藤编椅子和玻璃板桌,很有年代气息。一转头,门口竟然挤了不少人。一位女士拿着书冲到我旁边要求签名和合照,其余人一拥而上。全部照完,我们回到照相馆正厅,挨着墙有一幅褪了色的风景画。会长提议拍一张大合照,守店的老爷爷有些慌乱,有人建议把布光灯打开,老人嗫嚅着:“不太亮……”众人轰然一笑。灯还是打开了。出乎意料,合照拍得还不错。
五
晚上会长要请吃饭,我们婉拒了。往西是福乐街,往东去四号路,我们选择朝东。天彻底黑了,路边灯火辉煌,饭店最多,淮南的夜很热闹。皖北小吃的顶流之城。下车的一瞬间,我茫然。可能因为天黑,我竟没辨出这里,道路两旁模样全变了,直到看见四小旁的垃圾站才确定方位。再走几步一拐弯就是锦源时尚街,著名的小吃街。小学时,这里是长青社的菜地,放学后总能给我们提供些许乐趣。
我们走到一个冰酒酿铺子前,老板见人来大声争取,自称全淮南最好吃。但可惜,“知情”的小伙伴还是走到旁边网上知名的一家。我们又去马路对面要了土豆片,拎了牛肉汤,炸了串,点了卤菜,美美吃了一顿。
吃完,开车从电厂路下钟郢子往南走,这条路依稀旧时模样。杂品厂,岔路过去是铁道……曾经,周末我们会骑自行车越过那条铁道往北头去。铁道口,总能看到骑架子车的人。对,骑。架子车只有两个轮子,他们却能骑。屁股坐在扶手上,一条腿悬空,另一条腿在地上有节奏地蹬着,不知怎么就达成了一种力的平衡,两个轮子瞬间腾云驾雾,像翅膀配合鸟儿一样跟着车主滚滚向前。这种场景再也见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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