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迺昌：一双胶鞋

一九五三年暑期，我考取了合肥市第一初级中学。父亲给我做了一双绑靴。绑靴与高跷类似，不过高跷是根棍，绑在小腿上行走。而绑靴是一块跟脚大小一样的木板，前后打了两个小方孔，再用两个丁字形的脚爪反安装在板上，刨平。

这双绑靴，成了校内的一道风景线。下雨了，同学们都穿胶鞋在路上行走，而唯独我穿着绑靴，在水泥路上奔跑，发出清脆的“呱唧呱唧”声，同学用奇异的眼光相看，回头率很高。

我哥来学校给我送伙食费，正赶上下课，同学们都穿着胶鞋，而唯独我穿着绑靴，绑靴着地发出刺耳声。

课间只有10分钟，我和哥没说几句，他将伙食费交给我，就回去了。

他到家，我嫂子听他唉声叹气的，问他怎么啦，我哥说：“下雨天，他同学都穿着胶鞋走路，唯独他穿的绑靴呱唧呱唧地在地上拍打着。我看了不舒服，听了也不自在。”

嫂子给他出个主意，“你也看到了，我在西街后点的扁豆，今年秋天结得多，我俩把它摘下来进城给卖了，给二弟买一双胶鞋不就行了吗？”

“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？”哥一拍脑门地说，“真是乡里汉子主意迟。”

鸡叫头遍，门外是黑夜，天还在下着小雨，哥头戴斗笠，光着大脚，挑着满箩筐的牛角扁豆，一踏一滑往合肥赶路，汗水淋漓。吃早饭时到了双岗，三分钱一斤，很好卖。卖完扁豆，空担子往商店门口一放，他进店给我买了一双胶鞋，揣在怀里。过了北门大桥，走了不远就到学校的大门。已是中午时分。我的同班同学邓祖硕看见了他，多远就喊我：“周迺昌，你哥又来了！在大门口！”

我跑到大门口，见到他吃惊地问：“哥，你昨天来的，怎么今天又来了？”

他笑笑，从怀里掏出一双元宝口的黑色胶鞋，递给我，说，“你嫂子叫我给你买一双胶鞋。你把绑靴脱下，穿上试试看，合脚不合脚。”

我弯下腰，把它穿在脚上，正好。学校的对面有饭店。我说，“哥到饭店吃个饭吧。”

“不了，你嫂子给我煮的山芋在筐里。”又说，“你把穿的绑靴给我带回去吧。”

我穿上胶鞋，把绑靴放在哥的箩筐里，看他挑着箩筐远去，我忍不住泪洒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