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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|大桥冲:我的撒野之地

发布时间:2026-08-21 14:02   浏览次数:次   作者:

乡下老家邻居小花家有三个孩子,老大老二都是女孩,文静,内秀,最小的叫李晨,是个男孩,今年十岁,看上去胆小,实际上有点鬼灵精。

孩子们与我还算比较熟悉,心里也觉得亲近,我每次返乡,都叮嘱他们多过来找我。两家住前后院,但如果不是小花带过来串门,他们很少主动过来,可能是怕我查问他们学习的事情吧。

去年春节,我带着太太和女儿回乡陪老人过年,大概是在除夕前的一天,太太想到村里走走,我找到李晨,问道:你愿不愿意带我到村里村外去旅游一下?旅游?怎么旅游啊?李晨反问我,他对“旅游”这个说法很疑惑。我笑着解释说,你是本村人,我已经是外地人了,村里有哪些好玩的有趣的地方,这就是旅游,你是导游。这个说法李晨没法拒绝。

但最终却是我带着他们旅游。我的村子比较大,我的夫人孩子对于我的村庄自然是什么也不清楚,见什么都是陌生的,但李晨,似乎对村子还没我熟悉,村里很多人他都叫不出名字来,这其中包括一些年龄相仿的孩子,同样,村里也有人问我,这个孩子(李晨)是谁家的?

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他妈妈小花听,小花说,现在的孩子基本不串门,更说不上到野外、村外去玩了,不管多大的孩子,上学放学都是家长接送。我听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我的童年、我的中小学时期可不是这样,我们是满世界野,谁家的猪下了崽牛生了病,谁家的屋檐下有鸟窝,哪棵树上有马蜂窝,昨天谁钓了满篓的黄鳝,前天谁和谁干架了,我们门儿清。少年的我们,既是各种麻烦的肇事者,也是消息传播者,村里村外的每一个角落,都有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野性不羁的身影。

这其中,我们野得最多的地方,叫做大桥冲。

“冲”字的含义中,有一项是“交通要道”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从复兴平原通往县城的公路宿复线修好以前,大桥冲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交通要点,这一点也在县志里有明确的记载。后来,新的公路不断修成,汽车多起来了,大桥冲桥已经消失不见了,但在村民的口里,大桥冲这个地名还在。村庄周围的人一提大桥冲,基本上都知道是在哪一片,但要问大桥冲桥在哪里?很多人都会茫然,有这座桥吗?我估计50岁以下的村民都没见过这座桥。

小时候我无数次走过这座桥。这座由大青石条铺就的古桥,桥架也是大青石,也有麻石,麻石可能是后来修修补补才有的。桥有多长呢?以少年的我的眼光看,是座很大的桥,现在的我估算的话,桥长在15米至20米之间。上个世纪70年代中后期,我八九岁的时候,我和小伙伴们夏天基本就在大桥冲桥的周边泡着,在河里狗爬式戏水,摸鱼捞虾,放牛打猪草。

桥横跨一条不知从哪里流过来但最终汇入龙湖的小河支流,河的两岸,一边是毛坝乡最大的自然村落,李家大屋,也就是我所在的村子,另一边归属现在是县城松兹街道的某村,桥的一边是水稻田,另一边也是水稻田。

在我的记忆中,大桥冲桥的两边一年四季都是一幅清新隽永的水墨画:春天甫一开始,农人们犁天耕地,冬眠的青蛙与蛇逐渐苏醒,纷纷游走于这片沃壤与春水溪田;再往后,“春在溪头荠菜花”,河桥的两岸,莺飞草长,鱼跃鸢飞,牧童们“骑牛远远过前村,短笛横吹隔陇闻”,金黄的油菜花上,蜂群环绕,一阵风吹过,青色的稻秧无声地欢唱,河水欢快地奔流,直下龙湖。

夏天的大桥冲是最美也是最显繁忙的,尤其是双抢时节,正值暑期,放了假的半大孩子会和大人们一起割谷、插田、拾穗、打谷。皖西南的夏天是炎热的,双抢的劳作是极其艰辛的,但丰收的喜悦和自由的田野能够消弭与释放很多苦楚。大桥冲的两岸在这个季节差不多能够看到半个村子的人们,当然人群聚得最多的还是从大桥冲上来,村庄外围的两个打谷场,农人们肩挑背扛,将刚收割的稻穗扎成捆,运到平整干净的打谷场,晒干后先人工脱粒,再去瘪筛沙,然后再将一担担干净的新鲜稻谷挑回家,稻草的秸秆则被捆好,堆放成垛,以备耕牛的过冬饲料。孩子们在大人的喝斥中窜来窜去,在草垛上,在村庄和大桥冲、打谷场之间送茶水、送午饭。

秋冬之际,河的两岸会沉寂很多,但河堤上也会有放牧的、养鸭的、捕鱼捞虾的人,夕阳西下,河堤上劳作的人们看到远处村子里的炊烟袅袅,就会不紧不慢地穿过大桥冲桥,走过田垄,走过打谷场回家。

大桥冲桥是哪一年消失的?我估计现在也没有人能够说清楚。凭记忆我猜测应该是在1980年以前。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,大桥已经呈现出破败和坍塌的迹象,因为在大桥冲的上游,一条横跨河两岸的水泥桥已经修起来了,大桥冲桥似乎没有再修的必要,那个时候囿于物质的匮乏和文物保护意识的淡薄,只能让这座明代古桥湮没了。我对这座古桥的最后印象是,某一年的夏季,大水漫灌,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坍塌的桥下戏水,赶着一群鸭子在河堤觅食的一个堂兄,央求我们几个把惊散了的鸭子从水里赶上岸。东倒西歪的桥梁,光溜溜的有着苔痕的青石板,即使在夏天也触手清凉的物料,这是这座古桥在我心中最后的形象。

近些年,我每次回家,必然都会到大桥冲走一走,沿着河堤,一直走到被芦苇和杂草遮蔽的地方,直到走不通为止。很多次我都想沿着村头的下峦矶,沿着河堤一直走到龙湖,但是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,几十年说不上沧海桑田,但大桥冲桥的周边却是完全不复旧时的样子了。堤上的人少了,这可能和机械化作业有些关系,但生态却更胜往昔,周边有很多湿地与芦苇,时不时能够看到白鹭与野鸭游弋,在我记忆的天空里留下惊鸿一瞥。

下一个春节,不,应该是下一个暑假,我想,我可能不再检查李晨他们的作业,不再要求他们背唐诗宋词了,我想带他们到村外去转转,我要带他们去捕鱼捞虾,我要让他们学习和观察24节气,要让他们认识每一株植物,分辨每一株庄稼。